教育的伤害

很难想象，在一个极端重视教育的国度，科举考试刻入所有人头脑成为思想钢印的国度，「读书无用论」和「读书决定一切」这种论调会同时存在，而且更吊诡的是，这种论调会阶段性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去年衡水中学毕业的张锡峰接受了采访。他就是当年那个号称要到大城市拱白菜的土猪，现在也同样面临毕业和就业，但是「眼里却没有了光」，高考674分浙江大学，已经是领先很多人的学霸了，但却难免陷入人生的迷局。当初那个演讲的时候，这个衡水中学的少年，应该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观念，「读书决定一切」，现在他应该不至于读书无用论，但肯定不是读书决定一切的观点了。

 

两个观点哪个正确先不说，但是我觉得相信读书决定一切的人，大概率相信，高考是最公平的制度。

无独有偶，同样擅长演讲的哈佛大学的蒋雨融，也盛赞高考是最公平的制度，是不是且不说，但是蒋雨融一路走来，从来就没有参加过高考。

 

这充分说明，还是隔岸观火，更能吹牛逼。我也认为高考是最公平的制度，只不过，最近几年陆续天龙人的事情，应该也能够让很多人看到，其实读书这件事并不那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能决定你人生的一切。

 

 

读书之所以看起来非常重要，其实不是读书重要，而是过去几十年，由于产业的发展，需要大量相对高学历的岗位，这才让学历红利，知识红利得以出现，也就是大家看到的高考红利，按高考分配，很多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看到了高考的分层神话，才有了对高考的崇拜，但殊不知，产业的发展，根本原因是什么？

 

其根本的原因，是因为马尔科姆。1956年，一个叫马尔科姆·麦克莱恩的美国奸商，发明了集装箱，从此以后，全球化的趋势不可避免地席卷整个世界，我们也最终分得不是最大也是第二大的一块蛋糕，随之给我们带来的是将近30年的高速发展红利，释放出来大量的高薪岗位，迫切需要海量本土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力，于是才有了因为高考的一切。

如果说还有一点，还有更之前，对教育的不够重视，导致了相当一段时间，造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的古早版本「读书无用论」，形成的人才断层，以至于知识红利，特别是70后，80后的知识红利，来得太过炫目，以至于今天，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特别是张锡峰们，脑子还在幻想，按高考分配这样在他看来天经地义的事。

殊不知，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重要的不是高考，甚至不是知识，重要的是，经济，更重要的是，分配。

这就是今天的张锡峰们，打破头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的高考迷局，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时代变了。

 

或者说，对他们而言，高考作为当年年轻人三幻神之一，给他们的期望太高了，其实不止是高考，中国的科举时代，科举甚至都不能做到按科举分配。《红楼梦》里贾家的衰败，表面上是因为子弟庸碌，无人能中个进士，从科举出身，但是根源难道是贾宝玉贾兰不努力吗？其根本原因，是贾家已经开始远离政治权力，更直白点说，是失宠。

不失宠，贾敬中个进士易如反掌，失宠了，贾宝玉贾兰中个进士，就要跟普通读书人一样皓首穷经。科举这种东西，是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原因，不然自古以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科举世家，其实说到底，还是一个分配方式。

 

科举之外，本来就有数不清的恩荫，甚至已经有很多比正常的官员序列更重要但不显眼的职位出现。因为时代发展到了明清，权力已经衍生出很多模式，普通人和寒门都盯着科举这块蛋糕，分配方式清晰透明，但是既然一块蛋糕被人人盯着，那么它的价值即使很高，也已经没有多少价值了，因为任何能拿到彩票踩中红利的人，都是万中无一。

明清的进士，有多少一辈子当一个穷翰林，《红楼梦》的原型就是江宁织造，江宁织造的位阶不过五品，然而光在南京就拥有织机3万多台，男女工人5万左右，依靠丝织业为生的居民达20多万人，年产值达白银1200万两，占大清财政的1/3,这样的一个小小五品官，尽管不由科举出身，他管的事务不比哪个进士翰林重要，他能得到的物质和社会地位，又是多少书生秀才梦寐以求。

这还在其次，关键是一个江宁织造可以密折奏事，一个二品三品官员都未必可以密折上奏康熙，但是曹家却可以，更不用说众所周知的，康熙六次南巡江南，五次住在曹家。这就是社会发展的一个结果，职务、差遣，已经分得很开，职务远远没有你的差遣重要，用人话说就是，你的职务很重要，但是不如你的职务的含权量重要。

兑现到社会上就是，你认为社会的一切都是科举分配，但是真的进入社会就会发现，完全就是一个笑话，《大宅门》里白家老爷子只不过是一个四品供奉的御医，居然敢跟詹王府叫板，固然是白家老太爷的硬气，但是支撑这种硬气的，就是詹王府是一个不讨喜的王爷，白家是太后用得上的御医，白家多年经营老号的财力社会影响力，并不亚于很多正牌的官员。

然后你回头再看《儒林外史》那些在苦海中挣扎的举人秀才，就知道吴敬梓的先见之明，在科举最鼎盛之时，就已经看到了教育对读书人的伤害。

 

教育的伤害在哪里？

高考和科举这件事，我已经反复说过了，最大的意义在于筛选，但是很多人理解错了，把它理解成了择优。

如果是简单的择优，那么这个机制也未免太优秀了，实际上，高考的择优机制，不仅仅是把优秀的人才，选到优秀的行业、城市中去，而且要把优秀的人才选拔到一般的甚至差的城市、行业中去。

简单来说，北京上海广州，固然需要优秀的建设人才，但是兰州、哈尔滨，鹤岗、五道河子八道河子，你就可以不建设了吗？不同样也需要优秀的人才建设吗？计算机、软件、AI芯片当然需要优秀的建设人才，但是作为咱们基建狂魔掌上明珠的土木工程，难道就不需要优秀的人才了吗？所以，这种筛选，固然是需要把人筛选到你所谓的优质行业中去，同样也要把人才筛选到，同样优质的行业中去。

北京有985，上海有985，那兰州和哈尔滨也有985，广东江苏有211，那内蒙古和海南同样也有211，但是我们很知道一件事，985和985不是一回事，211和211也不是一回事。

而很多人抱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天之骄子身份走入社会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就要遭遇巨大的重锤。为啥？因为有过高期待，所以注定被深深伤害。

 

就像张锡峰这些人，他们之所以在衡中这样的学校挥洒汗水，其中的缘由，就是社会、老师、父母，学校，一直在有意无意强化一种期待，这种期待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也就是张锡峰说的，要去「大城市拱个白菜」，拱个白菜也好，出人头地也好，或者出将入相，或者年薪百万，或者高雅点叫爱情和事业，低俗点叫美女和金钱，反正是抱着这种期待，才去牺牲自己的青春热血，一切年少喜欢的东西，去换取一个高预期。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告诉这些孩子，前面并不天然地有这些东西在等你，只不过所有人都去告诉学生，上了小学就好了，上了初中就好了，上了高中就好了，上了大学就好了，找到工作就好了，但是我们自己经历过这一切的人都知道，并不如此，说大多数人，都是被一路骗上来的也不为过。

 

这种高预期，必然带来高落差，但是，高落差，还不是驾驭最大的伤害。高考，对一个人最大的伤害，莫过于教育的伤害。

什么叫教育的伤害？我在这里一句话说清，教育最大的伤害，就是局部帕累托最优造成的过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