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知足常乐”,西方文化中并没有相对应的词汇和思想。理论上,在文人土大夫那里,“知足常乐”似乎被表达成一种中国人在遭遇不幸时所表现出的坦然和恬静的气质。但在中国农业社会长期停滞发展的大历史背景下,它其实是反映了大多数中国人对他们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自欺欺人地感到满足,自满到了不想改变,不思进取的地步,这个意义上的“知定常乐”显然是保守落后的东方农业社会的产物。明恩溥说,从社会学的立场看来,中国人的不思进取的“知足”是进步的对立面,“知足”阻碍着社会的进步。”显然,中国社会的这种观念,在全体民众中已经根深蒂固地俨然是一种民间宗教信仰的表达,堪称由来已久,极大地限制了他们对命运安排不满的任何行为;同时,也来缚着人们的思想。他们当然也感觉到了其中的罪恶,但却以为这些罪恶,是不可避免的。那些一直固守着这个观念的人,不可能去努力改变一切,去推翻现有的轶序等,因为他们自身承受了太重的压力。在我看来,产生“知足常乐”这种保守主义的社会心理,大致有以五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长期习惯性地受苦,或苦中求乐,似乎已经是天经地义的,这是产生“知足常乐”的思想和习惯的士壤。因为所有企图改变的努力,最终都归于失败,人们已经无所谓希望,甚至还经常反对那些有抱有希望的想法。长期默然但又镇定自若地忍受一切苦难到一个程度,中国人已经不习惯也不愿意去区分舒适和不舒适,会甘愿受苦,很容易满足。这种大历史背景下,那种不思进取的“知足常乐”的感觉或伦理教导会油然而生。
第二,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那样,在思想上和行动上,或在伦理中介上,知识阶层是真正的领导者。在黄仁宇的“潜水艇夹心面包”的中国政治结构的描绘中,作为早期政治成熟重要补充的“问架性设计”中的重要一环,是与皇帝共冶天下的儒家士大夫阶层,他们实际上是帝国的灵魂,或者说是灵魂粘合剂。这个阶层对中国传统核心的君主政治制度的鼎力维护,极大地巩固了中国人思想意识中的保守主义倾向。
第三,在高度的集体主义文化芬围中,被民俗信仰包围的个体的中国人,是非常相信宿命论的,孔子所说的''五十知天命”之“天命”,除了承认要顺服现实,如果说它还暗示存在一位神秘的掌控者,那肯定不是指基督教意义的那一位真实存在的人格化的全能上帝的意志,而是一种非人的神秘存在,或许可以通过数字和图形来揭示的一种复杂的“势”和“运”(命运)。尽管这种迷信(也有人称其为“前科学或“拟科学”)对人们日常生活的影响因地而异,但在老百姓的内心世界里却相信它是现实存在的。很显然,既然笃信神秘的命运安排,即相信人的命是注定的,则中国人肯定不会也不愿去和命运作激烈的抗争,他们宁愿“知足常乐。”
第四,孤闻寡陋,见识短浅限制了中国人的视野,他们一直没有见过任何证据说明在别的地方存在更好的国家和社会制度。社会经济的进步,乃至整个社会的进步,其最重要的一个动力来自社会比较。近代中国人的知识范式主要来源于自己的历史,因而存在着致命的知识缺陷。文艺复兴,十六世纪欧洲基督教教会改革运动,大洋航道的开通及美洲大陆的发现,现代科学的诞生,还有就是人权概念在近代以来的逐步完善等,这些世界历史中的重大事件,中国人都浑然不知。如此的知识状态,当然不能催生中国人突破“知定常乐”的保守落后的农业社会的观念秩序和集体无意识心理状态。
最后,基督信仰会认为,消极性的“知足常乐”之所以能长期在中国人的心灵中盘锯,最根本的原因,是形而下的肉眼限制了其向形而上天空的仰望。很难想象一个灵魂被禁锢的族群,会有深刻的哲学思考,会有更广阔的艺术想像,以及会有更纤细的心灵触觉。这些致命的灵魂性缺陷,最终给汉语文化族群中国刻下了不求上进的知足常乐的饮食男女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