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高考史

从1911年8月开始，北京的清华学堂正式招生，当时北京市连一个名额也没有。因为招生名额是按庚子赔款的比例分配给各省的，每年2100万两白银，江苏省（含松江府）每年要交250万两，占比最高为12%，河北80万两，占比只有4%。北京城当时属于直隶省顺天府管，每年只能和河北一起去争夺那几个可怜的名额，以北京的梁实秋考进清华的1915年为例，当年招了134人，河北省一共只有5个名额。

 

1925年清华学堂开始大学招生（1928年才改名为清华大学），各省的名额有所松动，河北的南开中学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考上清华。以1934年为例，共招了340名大一学生，各有17人分别来自南开中学和江苏的扬州中学，各占5%，比例超过目前任何一所超级中学。上世纪三十年代江苏学生占比估计在20%左右，如今江苏考生的占比已经降到3%以下，不足人口占比6%的一半，而边远省份的招生名额大幅增加。

 

1949年以后，中央政府终于想出一个大招，宣布北京为直辖市，高考名额向直辖市倾斜，招生名额越来越多，文革前清华北大学生中北京考生的名额逐步上升到了三分之一。通过政审，很多名额都给了各种级别的红二代，当然在留苏学生中红二代的占比更高。

 

1977年恢复高考，各省市自主命题，考卷无一相同，录取分数线相差更大，难以比较。1978年开始全国用统一的高考试卷，1978年北京的高考录取分数线居然排在全国第二，仅次于福建。福建省文革前有一个狠抓高考的教育局长，1965年福建省的高考录取线就是全国第一了，不过福建人民从1980年开始走私赚钱，从此高考成绩就一落千丈了。记得1978年北京理科的本科线为340分（满分500分），福建345分，江苏才320分。当年的北京考生，很多父母是四五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这些人在当地人口中的比例比其他省份高出好几倍甚至十几倍，而在文革期间，学校的教学质量极差，家庭背景对小孩是否读书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所以1978年北京分数这么高并不奇怪。

 

从八十年代开始，北京高考录取线的排名逐渐下降，当时的北京考生的水平仍然很高，主要原因北京上大学的名额太多了。清华北大都有近1/3的学生来自北京（而同时期复旦交大有2/3的考生来自上海），其他在北京的大学的北京名额也很多。不过，八十年代其他省份的考生质量进步更快，因为中小学恢复正常教学后，聪明的农村小孩也有了读书的机会。八十年代北京的高考人数能够占到全国的2%（或者说是18岁的人口占比），而去年只占到0.6%了。从1979年开始的独生子女政策，让北京考生人数大为减少，八十年代其他省份平均都生两个以上，连零零后这一代也平均超过1.5个。

 

从九十年代开始，北京的考生质量又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们的父母中大学毕业生的人数已经很少了，文革期间1966到1970年的大学毕业生基本上都去了北京之外的省份甚至农村。1966年到1971年大学完全停止招生，从1975到1980年年只有少数不学无术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北京高考成绩年年下降，到了2002年，北京的高考录取分数线已经是全国倒数第二，仅比西藏高，一本的分数线比山东江苏等省低100分左右，连上清华北大的分数线都低五六十分，北京考生成了最被鄙视的群体。不过，因为家庭背景带来的机会更多，大学毕业后很多北京考生发展得仍然很好。

 

当然政府的智慧是无穷的。从2002年开始，教育部宣布高考改革，各个省份可以自主命题（之前全国只有上海自主命题）。北京市决定单独命题，全国31个省份可能有八九套高考试卷。从那之后，各个省份的高考成绩就不可比了。虽然成绩不可比了，但全国人民对北京考生的印象并未改变。2002年可能是北京考生的相对水平最低的一年，文革后的第一届大学生82年初毕业后，不少分配在了北京，到1985年已经部分人结婚生子，到2003年就可参加高考了，之后考生质量每年缓慢上升，但直到2014年几乎没有人察觉。

 

从1991年开始，大学毕业后可以自己择业，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已经成为普遍现象。当时北京高校的毕业生都尽量留在北京，特是竞争能力较强的985和211高校的学生，而在这之前大多数外省市考生都被分配回了原箱。当时北京8所985大学每年约有1.5万毕业生，估计有上万人留在了北京，后来出国留学的估计有三四千人（可以说是成绩最好的毕业生），仍然留在北京的约有六七千人，外地985大学毕业后来北京发展的至少还有一两千人。如果以1993年做为起始时间，大学毕业后五六年开始结婚生子（当时男生占985学生的75%左右），那么最早的＂考二代＂大约出生在1998年前后，到2016年高中毕业参加高考，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从2016年开始，北京考生的质量就明显开始提升了。考二代的出生人数大约在2005年达到峰值，然后一直保持平稳直到2024年（但从2020年开始大批985毕业生离开北京南下发展），所以说目前已经达到北京考生最有竞争力的时期，并且未来将保持20年。近几年，北京每年有两千多中学毕业生出国留学，国际学校毕业生的质量平庸，每年大约有一千多人，六七所公立中学国际部的学生质量不错，也有近千人，估计其中有三四百人能够考上985大学，算是减轻了一点北京的升学压力。

 

2025年北京有7.9万人报名参加高考，实际参加高考的约6.5万，其中全国39所985大学的名额约3200人，北京本地985名额约1800人，外地985有1400个名额，再加上清北等强基计划的招生（清北各招近200 人），北京上985大学的总数近4000人。九十年代在北京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几乎都只有一个小孩，七八千个985毕业生大约组成五六千人＂985家庭＂（其中有一方是985毕业的），他们的小孩中能够考上985大学的估计在40%左右，因为这4000名上985的大一学生中，至少接近一半来自非＂985家庭＂，有不少是来自人数更多的＂211家庭＂。最近几年，在网上经常有＂985家庭＂的父母抱怨说自己的孩子考不上985大学或者自己毕业的学校，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一方面智商的遗传有均值回归（mean-reversion)的趋势，另一方面这些父母考上985大学也有相当的偶然性，如果再重考一次，估计有40%的人考不上自己所上的大学，因为当年的高考分数也只比录取分数线多了几分或者十几分。连续5次都能考上清北的人估计只占清北学生的10%左右。如果父母都是清北毕业的，那么子女能考上中央民族大学这类985大学的可能性很高，但大概率会选择更加合适的211大学。

 

基本我的判断，目前在北京考上985的难度在全国已有属于中上水平，可能比高考大省山东河南江苏浙江容易一些，但已经比大多数省份更难了。北京去年有1.2万考生上了211大学（大多数是在北京的211大学)，占所有北京考生的17%，远高于全国6%的平均水平，所以考上211大学的难度在全国可能属于中等水平，而考上一本的难度仍然是全国最容易的省市之一，因为北京的一本大学太多了。如今在中国考不上大学或者大专实在是太难了，官方录取率高达90%，实际上是想上基本上都能上大学或大专。

 

展望未来一二十年，北京市的相对高考难度基本会保特平稳，除非中学毕业后出国留学的人数越来越多（目前看不出这个趋势），20年以后的事情难以预测。20年后虽然很多大学因为招不到学生而关门，但影响不到985大学。100年以后中国可能只剩下100所大学，985和211的分类早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