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3

当代汉语本身是“翻译腔”

「XX是翻译腔」本身就是个伪问题,实际上你说现代白话的时候就已经是翻译腔了,有本事你别在现代白话里使用欧式、日式的词法、句法。 ​​​
 
※稍微举几个现代白话中非常「翻译腔」的例子:(想到什么写什么)
①长定语;(这个最有名了,从机关枪一样「的的的的的的的」一大串前置定语,到多重并列,乃至于多重嵌套的复杂定语,还有明显定语从句转化来的形式等)
②被动语态的大量使用;
③连词系统的强化,「因为……所以」、「虽然……但是」、「当……的时候」;
④介词系统的引入,「关于……」、「对于……」、「在……之上/下/里面/外面」;
⑤黏着语素的引入,「-性」、「-主义」、「-论」、「-式」、「-型」;
⑥冠词的引入,「这个大会是一个团结的大会」;
⑦日语「名词-する」用法的引入,「做研究」、「加以说明」、「进行讨论」;
⑧黏着语素「-的/地/得」的发明;
⑨第三人称代词性别分化(阳性、阴性、中性)的发明……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看下现代白话文运动史就非常清楚,现代白话的发明者们最早强调的就是「反对模仿古文的腔调」、「在翻译中引入欧式语言模式」。当然这个过程是有很强的实验性的,一些曾经在清末民国使用的新式表达没有沿用到现代。
 
但是另一方面,当代人去阅读那个时代的作品,很多时候反而也会对一些「不够翻译腔」的地方感到别扭——这一点其实想象一下当代人对于「文白夹杂」的别扭感就很明显了。然而都是汉语,为什么会有别扭感呢?现代白话使用者本能的异质感的来源是什么呢?
 
有些领域的文字,完全转译成所谓原生汉语,反而会更加难以理解。有时候倒是翻译腔,因为保留了原来的概念逻辑关系,比较容易理解。
现代白话文运动产生的核心动力就是翻译西书的问题,你没有「翻译腔」,翻出的很多东西就是没有逻辑、难以理解的——而这正是新文化健将们对汉语的批评。现代白话文运动是由文化精英主导的,他们一开始就奔着西化去的,所以「翻译腔」一开始就是为了适应翻译需要而产生的,现代白话文骨子里就是适应翻译需要的。因此拒斥「翻译腔」本质上就是拒斥「现代白话文运动」。
虽然声称是“白话文”,其实是汉语新式书面语。因为至今书面语制造和阐释套用西方语言学框架,从小学学习语文范文,而同时伴随成长的古诗词古文和母语祖语则强化传统汉语规范,所以陌生感或异质感伴随现代汉语书面语始终。 喜欢读书的经验是:朗读翻译文献是纠结的,而诵读古文则酣畅淋漓。更别提俗语顺口溜打油诗曲艺戏词等等。
———钧台石匠《坐井观天记》
现代白话文运动虽然以「我手写我口」为旗帜,但是这个「我」是谁?答:是知识分子、文化精英。现代白话文并不是把底层人民的语言记录下来,而是文化精英设计了一种方便推广的新式语言,这种新式语言具有双重性:①教化性,现代白话文运动的旗手们都是西化派,他们追求的就是「改造汉语、改造国民性」;②易用性,在此意图下吸收口语用法。——实际上,现代白话和真正的口语之间的分歧,只要比较一下普通话和方言就很明显了,方言和普通话具有非常异质性的语言模式。
 
这里特别讨论下“的”、“地”、“得”。
我为什么一直要强调现代白话「的地得」是「黏着语素」呢?也有审美层面的用处。在我看来,很多人其实没理解「的」在审美上的妙用。
 
比如说课文《荷塘月色》:「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
 
有人可能认为这里出现了「的的不休」之弊,但其实这里的「的」是不能省的。我们注意,「的」是黏着语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里的「的」是一种「形式标记」,其本身是空洞的,纯然无义的,只是一种提示而已。
 
所以这一句正确的欣赏反思,不是脑子马上跑起来:「的」结构助词,连接了「弯弯」和「杨柳」、「稀疏」和「倩影」……连接了「杨柳」和「稀疏」?啊,不对,是连接了「杨柳」和「倩影」……
 
——这么读在审美上就错了!正确的读法是:
 
弯弯的(顿!)、杨柳的(顿!)、「稀疏的」(顿!)、「倩影」——发现了吗?这里是浮现出四个意象:弯曲、杨柳、稀疏、倩影。
 
而且这句话在真实的结构上,其实也不是以「杨柳的倩影」为主体,而是单纯以「倩影」为主体。注意,四个意象中三个都有黏着语素「的」,只有倩影没有,所以这是三虚一实,最终落脚点只有一个,就是结尾的「倩影」。
 
——这句话的体验是这样的:「弯弯的」,什么东西弯弯的?不知道,但是有个东西弯弯的。「杨柳的」,杨柳的什么呀?不知道,但在弯弯之后脑中又浮现出了杨柳。「稀疏的」,又浮现出稀疏。「倩影」,前三个修饰最终在此合并,三个意象灌注到了倩影上面。
 
所以这里的「的」是一个都不能省略的,省略了反而妨害了意境的敷衍。而且「的」一定要作为黏着语素,像橡皮糖一样牢牢黏在词干上面,一旦「的」被拆分出来,这个句子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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