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绝无编造,纯属事实。参考文献:《光绪19年12月20日朝廷上谕》、《清史稿》、《东华续录(清宣统元年版)》、《知堂回忆录》、《鲁迅的青年时代》等。前三个是政府官方档案,后两个是周作人亲笔所著。
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这一年的浙江乡试,成了压垮这个没落官宦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家的主人,名叫周福清(1838—1904),字介孚,曾是同治十年的进士,历任江西金溪知县、内阁中书,在绍兴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他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已赋闲在家,看着家族日渐式微,唯一的指望便落在了儿子周伯宜(1861—1896)身上。
周伯宜是个温和的秀才,虽有才情,却不擅长读书,屡次乡试落第,这年已是而立之年,若再不中,怕是一辈子都要困在秀才的身份里。
那时候的科举,是寒门士子晋身的独木桥,更是官宦世家维系门第的救命绳。而乡试的主考官,便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关键。
巧的是,这一年浙江乡试的正考官,是周福清的同乡好友——殷如璋。旧友重逢本是幸事,在周福清眼里,这更是成了帮儿子铺路的绝佳机会。
他盘算着,不止要帮周伯宜,还要顺带提携几位同乡亲友的子弟,一来卖个人情,二来也能凑些“谢礼”。
主意既定,周福清便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信里,他不仅写明了要关照的考生名单,还特意拟定了“宸忠”“茂育”两个四字暗语,让考生们写在试卷的特定位置,方便殷如璋识别;同时许诺,事成之后,奉上一万两银票作为酬谢。
信写好了,却不能自己去送。周福清思来想去,为了省钱省事,雇了家里一个名叫陶阿顺的粗仆。但这陶阿顺是个刚进周家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更不懂官场的规矩和猫腻。
临行前,周福清千叮咛万嘱咐:“你到了苏州,先递我的名帖求见殷大人,务必当面把信交给他,要是他不见你,就把信留下赶紧走,切记别声张,更别跟旁人提信里的事!”
周福清自己则揣着忐忑,提前坐船到了苏州,在码头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等着消息,只等陶阿顺送信成功,便回来复命。
七月二十七日,殷如璋的官船缓缓停靠在苏州码头。船舷边,除了殷如璋,还有副考官周锡恩,以及前来拜访的苏州知府王仁堪。
几人正围坐船舱,商议着乡试的相关事宜,正是官场往来最忌讳私相授受的时刻。
结果陶阿顺根本就没把周福清的叮嘱放在心上。他急冲冲地跑到官船下,一把拉住殷如璋的仆人,不由分说地把名帖和密信塞了过去,还扯着嗓子喊:“我家老爷有要事相托,烦请大人务必亲启!我就在这儿等回信!”
这一嗓子,直接惊动了船舱里的三位官员。殷如璋接过信,察觉其中有猫腻,不便当众拆开,就搁置在桌上,让陶阿顺先回去。
可陶阿顺十分粗鄙,竟当着两位考官及一众随从的面大喊:“这封信关系银钱大事,怎么不给我回条?”
殷如璋又气又慌,为了自保,不得不强装镇定,转头对王仁堪笑道:“王知府,你我同朝为官,不妨一同看看,也好做个见证。”王仁堪心里清楚这是殷如璋在避嫌,便接过信,当众拆开。
“宸忠”“茂育”的关节暗语,一万两银票的许诺,还有那一串考生名单,白纸黑字,赫然在目。船舱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王仁堪脸色铁青,将信往桌上一拍:“殷大人,这可是科场舞弊的铁证!”周锡恩也皱紧眉头,连声附和,要求严查。
殷如璋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能故作愤怒,拍案而起:“好个周介孚,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来人,把这个送信的刁仆拿下!”
陶阿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官差扭住了胳膊。他吓得魂飞魄散,嘴里直嚷嚷:“我只是个送信的!信里写了啥我啥都不知道啊!”可这话,在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消息很快传到了周福清的耳朵里。他在码头等了半天,没等来陶阿顺的好消息,反而等来了官差搜捕的风声。周福清吓得魂不附体,连夜乘船逃往上海,隐姓埋名躲了起来。
这场闹剧般的舞弊案,很快就上报到了朝廷。光绪帝震怒,下令彻查。科举舞弊,向来是清朝律法的重灾区,《大清律例》明明白白写着:“交通嘱托、贿买关节等弊,问实斩决。”周福清作为主谋,一旦落网,便是死罪。
可周家毕竟是官宦之家,亲友们四处奔走打点,想为周福清留一条活路。而周福清在外躲了两年,眼看风声渐缓,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最终还是主动投案自首了。
审讯期间,案情的几个关键点成了周福清保命的筹码:一来,信件虽送达,但银票并未实际交付,殷如璋也没有徇私录取考生,属于舞弊未遂;二来,周福清主动投案,符合自首减刑的律例;三来,陶阿顺作为从犯,全程如实供认自己不知情,也让案件没有进一步扩大。
最终,周福清没有被判斩立决,而是被判处斩监候,也就是死刑缓期执行,关押在杭州监狱。这一押,就是八年。周家为了营救周福清,散尽了家财,田地房产变卖一空,昔日的官宦门第,彻底败落。
而周伯宜也难逃干系。他的秀才功名被革除,多年寒窗苦读付诸东流。本就体弱的他,经此打击,意志更加消沉,又染上咳喘、水肿之症。
再加上庸医误诊,中药不断,导致身体一日差过一日,三年后的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便撒手人寰,年仅35岁。
至于那个惹祸的粗仆陶阿顺,因是受雇行事、且确实不知信中内容,官府并未深究。他在录完口供后,便被从轻发落,回了乡下老家。
这场因一封贿书而起的闹剧,没有成全任何一个人的功名,反倒让绍兴周家彻底倾覆。而在周家的废墟上,年少的周树人与他的弟弟周作人,亲眼目睹了家族的衰败,他们将这些事写在了书里,以警醒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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