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不能承受一个“不结婚社会”？

婚姻作为中国最低成本的社会保险制度，这个说法早已形成。

在很多公共讨论中，中国人为什麽不接受"不结婚社会"，常被归因为传统观念、儒家文化等因素，家庭主义强，对女性当自由的压抑……这些解释并非全错，但都停留在表层。

 

如果把中国社会对"不结婚""非婚生育"的拒绝伸向更深的领域，反推其背后的制度，就会发现一个更关键的事实：婚姻在中国从来不是私人生活方式，而是制度性基础设施。

 

中国的婚姻不是感情制度，而是治理结构的一部分。在福利国家语境下，婚姻只是一种可选的人际安排；而在中国，它是一个被嵌入治理架构的私人制度。中国的福利体系可称为"家庭协同型"——是人口生产的组织单位，是养老、育儿、照护责任的承包者；三是税务、社保、教育、住房等公共资源分配的最小结构；四是家庭稳定的情感单位。换句话说，婚姻就是中国版的"社会保险外包机制"。

 

为什么"不结婚社会"在中国意味着系统性崩溃，而在北欧、法国、德国、出现大量不结婚家庭、单亲家庭、同居伴侣，并不会引发系统性危机？那是因为在这些国家，个人可以不依赖家庭而生存，生育与福利交由社会化、专业化、标准化系统承担。女性不靠婚姻获得基本安全，而中产社会的现实是医疗、住房、教育、养老全部高度家庭化，个人依赖家庭完成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被照护过程"。中国等于把国家福利功能外包给家庭。

 

第一层原因是养老系统失效。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全民养老制度。基础养老金水平极低，医疗保障碎片化，长期护理几乎不存在。家庭，尤其是子女赡养，承担了老人最后的保障，而是制度性缺口的填补。当婚姻解体、家庭减少，原本由家庭承担的照护、养老、抚养功能将无法被替代，国家也无法快速建立同等规模的公共照护系统。

 

第二层原因是生育成为"私有风险"。中国社会之所以能够长期维持生育率，依赖家庭内部承担了生育和抚养的全部风险。生育意味着女性退出劳动力市场，意味着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全部由家庭消化。如果"不结婚""不生育"成为主流，国家既没有通过福利制度来对冲生育风险，也没有构建公共托育、产假、住房支持等系统工具。换句话说，中国的生育制度仍然是"家庭制生育"，不是"社会化生育"。

 

第三层原因是教育与住房与婚姻高度捆绑。从国家治理角度来看，一个家庭，比单个个体更可控；家庭户籍、房产、家庭财产、社会信用更容易被纳入统计与管理。教育资源按户籍与家庭分配，住房政策以家庭为单位制定。单身状态在制度中是"例外"，不是"主体"。这导致不结婚的人在制度接入上面临隐性歧视：买房难、落户难、入学难、贷款难。

 

为什么"非婚生育"在中国不被接受？相比"不结婚"，"非婚生育"在中国遭遇的制度性阻碍更强。这是因为它同时冲击了三重秩序：一是父权制的合法性秩序；二是血缘继承—身份系统；三是户籍—财产—福利分配系统。而在欧洲，"单身母亲"通过福利制度转化为公共照护对象，这在中国是不可想象的。非婚生育意味着孩子在制度中失去"合法父系"，从而被排除在许多公共系统之外。

 

普通人为什么会自然排斥"不结婚社会"？值得注意的是，我发现很多排斥声音来自普通大众，而不是精英阶层。这包括大量普通人。其实这里面的原因也并不复杂。一是因为风险厌恶。在一个高度不稳定、保障极弱的社会里，婚姻是唯一可预期的稳定风险对冲机制。二是因为"资源捆绑"机制。婚姻意味着两个家庭的资源整合，意味着在住房、教育、医疗、养老上拥有更大的谈判能力。三是因为道德叙事的反射。很多人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但他们依然维护婚姻制度，因为那是他们对失败生活的"合法性补偿"。

 

真正不能承受的，是个体主义的到来。"不结婚社会"的真正威胁不是没人结婚，而是国家必须直面个体福利需求的制度性挑战。不再依赖家庭，意味着国家要承担原本由家庭承担的成本：医疗、养老、育儿、照护、住房补贴。这在中国意味着税制改革、福利重构、公共支出结构的巨大转型，而目前中国并没有为此做好准备。

 

中国的婚姻不是纯粹的伦理交换，而是一种"国家外包福利"的制度设计。它不是不理解个体选择，而是无法承担个体选择的后果。而在一个低福利、高控制、高家庭化社会的社会里，婚姻不是"私人幸福"，而是"制度工具"。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不能承受"不结婚社会"，而是不能承受它的代价。